Disclaimer：本文在讨论历史的斜率，而不是看当前历史的坐标。

工业社会长期把人的”价值”绑定在生产力上。谁能更快、更高效地产出结果，谁就更有位置。这个逻辑在过去两百年里非常稳定——企业这样运转，教育也这样筛选人。我们从小被训练去提高”单位时间产出”。但它给我们的不只是一份工作，它给了我们一套关于”我是谁”的叙事：我是一个能 build 东西的人，一个高效的人，一个有用的人。

现在这个框架开始松动了。在大量可数字化的任务上，模型的速度和规模已经超过人类个体。Codex 和 Claude Code 在写代码 [2]，Seedance 2.0 一句话生成电影级短片让好莱坞发律师函 [3]，OpenClaw 让 AI agent 24/7 跑在你的电脑上，真的在替你干活——监控股票、搜索信息、维护项目、回邮件，有人的 agent 趁他睡觉通过邮件帮他砍了 4200 美元的车价 [9]，Claude Cowork 一小时写完一份过去要一周的分析报告——所有这些”产出”都在被压缩成本。如果”产出”不再是稀缺，人还能凭什么获得价值感？

对软件工程师来说，post-AGI 已经发生了。我再也不会因为一晚上写了多少行代码而自豪。你或许会说：现在写一个小博客网站还是要花一小时，更别提更复杂的系统。但请回看我最开头的 disclaimer——我在讨论斜率，不是坐标。亲眼目睹过去三年这件事多么不可思议地发生了，我的体感是：软件产品很快就会和牙膏一样，哪个摆在柜台前面我就随手买哪个。

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 在高歌猛进。这不再是一个理论概念——它正在发生。Dario Amodei 在达沃斯说得很直白：“我们做出擅长写代码和做 AI 研究的模型，然后用它来生产下一代模型，加速这个循环。” [5] Demis Hassabis 在同一场对话中也说：“我们都在研究的这个自我改进循环，能否在没有人类参与的情况下闭合？” [6] Anthropic 的 Claude Code 负责人 Boris Cherny 说他已经超过两个月没有亲手写过一行代码，公司内部 70%-90% 的代码由 AI 生成，Claude Code 自身代码库的 90% 也是由 Claude 写的 [2]。OpenAI 的研究员同样宣称”100%，我不再写代码了” [2]。AI 正在构建下一代的自己。

模型能完成任务的时间跨度正在指数级上升。METR 的评测显示，2024 年中 GPT-4o 能可靠完成的任务跨度还只有几分钟；到 2025 年底已经跳到数小时；而刚刚发布的 Claude Opus 4.6 数据是 50%-time horizon 约 14.5 小时——意味着一个熟练人类专家需要接近两个完整工作日才能完成的任务，模型有一半概率能搞定 [1]。这条指数曲线的 doubling time 大约是四个月。

我能快速写出一个完整的产品。我的 idea 泛滥到已经完全不值钱。So what? “Builder”这个词的价值已经大幅缩减。Build something is so cheap today. 说一个人是 builder，和说一个人是 human，对我的感觉已经没有区别。Vibe coding 给我的兴奋感之后，更多的还是虚无感——以及一种持续的焦虑。每隔几个月 AI 的能力跳一级，我刚建立起来的价值锚点就被抽掉。你不停地被迫重新回答同一个问题：我的价值是什么？而你刚想出的答案，四五个月后可能就完全失效了。Career planning 已经不存在了——你没法为一个每四个月重置一次的世界做五年规划，甚至两年都做不了。这不是一个就业危机。这是一个身份危机。

当然，你可以说：人要驾驭 AI，这样能 10x 你的生产力；人要有判断力、有审美品味。但除了”社会依然需要人为结果负责”（accountability）这件事确实是真实的 gap 以外——AI 的判断力和审美，就一定会比我差吗？我真的能驾驭得了 AI 吗？如果我今天能驾驭，一定很快就会有 AI 也能驾驭其他 AI。这是一种 rat race。让我想到丧尸科幻片里人永无止境地逃跑。前端工程师或许是最先被丧尸咬到的人，在 Labs 里训练模型的人或许可以晚两三年——但在趋势面前，这都是如此微小的差异。很多人把”AI 取代人”表达为”AI augment people”。我想这是一种为了保持阳光而自欺的言论。当所有人都知道浪要来、只是不确定自己什么时候被淹，结果就是没人再做长期投入了。从我看到的，整个行业都在为 short-term gain 优化——赶紧抓住眼前能抓住的，因为没人知道六个月后这些东西是否还有意义。

Dario Amodei 在他的万字长文 The Adolescence of Technology 中指出 [4]，AI 这次革命与之前工业革命的核心区别在于：速度快到没有给人适应和转型的机会——从农业社会到工业社会的身份转型用了几代人，这次在几年内发生——而且认知广度极其全面，先从高价值人群开始——法律、金融、科技、咨询大杀四方，不给员工转行的机会。AI 不是对特定人类工作的替代，而是对人类劳动的通用替代。

从 2025 年底开始，这是我第一次如此真实地感受到科技的水位已经淹到了我的脖子。

那么，生产力过剩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有什么依然是最重要的？我想是：保持好奇，保持乐观，保持专注的能力。我坚信人有强大的韧性。我很期待看到人类这个物种在如此巨大的精神世界变革面前，会如何创造出新的价值与意义。那会是一个美好的世界。但从现在到那天的过程，或许是人类历史上最痛苦的一次蜕变。

当”产出”不再能定义你，你被迫去面对一个大多数人从未真正回答过的问题：你到底想要什么？过去”工作”替你回答了。现在它不替你答了。选择的痛苦，自由的重负，又要袭来。

2026，一定是返璞归真的一年。去接触大自然，去建立真实的人际关系，去运动，去保持身体健康。回归那些不需要被生产力定义的事物。重新和真实的世界连接。

References

[1] METR, “Task-Completion Time Horizons of Frontier AI Models,” updated Feb 20, 2026. https://metr.org/time-horizons/

[2] Fortune, “Top engineers at Anthropic, OpenAI say AI now writes 100% of their code,” Jan 29, 2026. https://fortune.com/2026/01/29/100-percent-of-code-at-anthropic-and-openai-is-now-ai-written-boris-cherny-roon/

[3] TechCrunch, “Hollywood isn’t happy about the new Seedance 2.0 video generator,” Feb 15, 2026. https://techcrunch.com/2026/02/15/hollywood-isnt-happy-about-the-new-seedance-2-0-video-generator/

[4] Dario Amodei, “The Adolescence of Technology,” Jan 26, 2026. https://www.darioamodei.com/essay/the-adolescence-of-technology

[5] Dario Amodei at World Economic Forum, Davos, Jan 2026. “We would make models that were good at coding and good at AI research, and we would use that to produce the next generation of models and speed it up to create a loop.” https://daveshap.substack.com/p/recursive-self-improvement-is-six

[6] Demis Hassabis at World Economic Forum, Davos, Jan 2026. “It remains to be seen—can that self-improvement loop that we’re all working on—actually close, without a human in the loop.” https://www.foommagazine.org/is-research-into-recursive-self-improvement-becoming-a-safety-hazard/

[7] Dean W. Ball, “On 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 (Part I),” The Foundation for American Innovation, Feb 2026. https://www.thefai.org/posts/on-recursive-self-improvement-part-i

[8] Tyler Cowen, “Recursive self-improvement from AI models,” Marginal Revolution, Feb 2026. https://marginalrevolution.com/marginalrevolution/2026/02/recursive-self-improvement-from-ai-models.html

[9] Milvus, “OpenClaw (formerly Clawdbot/Moltbot) Explained: A Complete Guide to the Autonomous AI Agent,” Feb 2026. https://milvus.io/blog/openclaw-formerly-clawdbot-moltbot-explained-a-complete-guide-to-the-autonomous-ai-agent.md